夢裏閑情
一.
近日無事在學校裡閒走,偶見幾個土耳其老婦人於草間圍塌而坐,清一色的黑袍白巾,逢有路人經過便低眉默然。此種情形,你只道攪擾了她們,忙不迭放慢腳步,卻不防太陽里倏得翻起兩隻炯炯的眼睛照妖鏡似的把你一覷,瞬間行藏敗露,落得劫灰飛盡古今平。
慚愧得很,我最怕老婦。你看,幾百年無論中西的劇裡,老嫗出場都是不詳的徵兆。她們幾經波折輩嘗艱辛,總不免拿怨毒作舌,對世間萬像都取詛咒的態度。年老的婦人都有一種喋喋不休的神經質,好比蜜蜂之於花心,總喜歡在同一問題上兜圈子,你只好耐著性子聽完,過後再問起連她們自己都不知道說了什麼。其實她們多半對世事已經絕望,於是化作一團無理智的怒火,只是脾氣暴烈的喜歡抱怨;而性情溫和得往往愛傾訴。在需要考驗神經的場合諸如菜場超市,你時常看見濺著唾沫的黃牙假髮迎空齊舞,如鼓浪,如飛瀑,順流直下,擋者披靡。你也聽不見她講什麼,只覺腮旁的筋肉上下翻轉,舒卷自如,活像老雞啄米般訓練有素,平白生出一些歪理卻不容比辯駁。逢到上種情況,我總是躲開遠遠的。年老的婆婆多鄙俗氣,瑣碎氣,由此可見一斑。
記得小時候農村祠堂前裹腳的老太太,赤髮盡脫,說話時嘴巴張闔,你疑心是個漏風的黑洞,陰森恐怖如臨鬼境。小紅帽中的灰狼,鬼故事裡的妖精都喜歡裝扮成老婦人,估計不是巧合。歐洲木刻畫中的寡婦修女在鬧市裡喜以黑紗裹面,這已經成了教科書中道德長長的註腳,毫無生氣,與腐屍無異。張愛玲於此類把戲看得最為透徹,第一爐香中薇龍去拜訪梁太太,只見其“一身黑,黑草帽簷上垂下綠色的面網……像圍巾似的兜在肩上,飄飄拂拂,讀至此處我們但覺心絢神迷,像是被什麼小動物囓了一口空虛麻木。又見那梁太太只管把手去撕芭蕉扇上的筋紋……她把扇子擋著臉,原來是從扇子的漏逢裡盯眼看著自己呢…我們恍然大悟後背上發冷,想像這個老蜘蛛伏在深宅大院裡,間或在牆上扒條口子,注視著外面的滾滾紅塵。然而,驚恐過後又不免哀嘆她的寂寞,她從薇龍的身上看出年輕時候的影子,桃紅柳綠的時節總是令人懷念的,如今,我收集起世間的璀璨,把生命渲染成一條慘淡的影子,我已成精。那幾個土耳其老婦怕也如此吧,將無盡的歲月都在這黑袍白巾裡度過,換作我,會發瘋的。
二.
我的一個朋友曾經抱怨說,女人只有懷孕得時候才是純潔的。
想想也有幾分道理。假使每個孩子都是一個馨香的安琪兒,那女人就好比沙中幽苦的蚌,幾世浮塵,日日飽受險濤惡浪的摧磨,終於有天得成正果。彼時,生命的光芒徜徉在白色的溫床,像一顆浮水而出的驪珠,盈手潤澤。
你看,少婦的步態總是充盈的,並伴有溫煦的日光。印象派的馬奈最擅長此道,草地上的午餐中的女主人公雖然在陰影裡半低著頭,但臉部輪廓卻微微漾著笑意,說明她內心的喜悅。畫面上的青草可以嗅到太陽的氣味,應該是個安靜的午後吧。記得有次回家適逢紅燈,見一年輕的母親推著搖籃車在大道旁踱步,西天的流霞映在她的臉上,灼灼如綻開的桃花。此種情景,西方人謂之“恆久的光輝”,足以消弭一切爭鬥,回歸神性的懷抱。藝術家們通常稱親密的模特為自己的女神,可能就是在她們身上發掘了此類恆久的光輝。英國十八世紀的布萊克,這個可以看穿事物外膜的神秘詩人有次在家突然對妻子說,別動,你在我眼中一向是個天使,我要把你畫下來。
女性可以消弭衝突這一主題在希臘古瓶畫中得到最充分的表現。主掌戰爭的瑪爾斯躺在維納斯的臂彎裡,女神的乳房出奇的大,一朵金色的祥雲從中生出遮住戰神大半個面孔,他正在熟睡中,像只被馴服的綿羊,愛神微微垂下一隻手輕撫著他寬大的脊背。整個動作自然連貫,以映襯周圍環境的靜謐,幾乎可以聽見戰神均勻的呼吸聲。畫的名字是卸甲的戰神。
還有一則插圖畫,名字忘掉是什麼了,恍惚記得是個暗藍的夏天,一切都漾漾的,像發了酵的酒,靠近窗戶的綠斗篷上開滿了金色的雛菊,往下再看,搖籃中的嬰兒畫得很模糊,依稀看見裸露的頭,有點像一團稀薄的暈染,周圍是白色的煙,白得發亮,彷彿要騰起的感覺,應該是代表希望。搖籃背後的圍牆上有一黑貓的影子正對著那團暈染,似乎預示著危險的徵召。整個場景讓人有非現實感,只覺得綿延的時間在流動,人類對此卻無能為力。奇怪的是這張畫從頭至尾都沒有出現女人,作者多半是厭憎女性的哲人,惟恐女性的淺薄會破壞此畫深刻的寓意,不去管它,女人分娩時受了種種的苦楚,那股幽怨鬱積於腹中,就好比青蛤嘴裡的沙,很不得一夜倒盡。我們只覺得她們不可理喻,想著忍幾天便可大事化了,不曾料到女人十八般武器猶有後招,就是哭。女人壓抑得太久,一伺發作很容易失去理智歇斯底里。女人的眼淚可以讓魔鬼產生負罪感,此言不虛。賈寶玉說女人的身體是水做的,自有他一面的道理。孟姜女哭倒長城雖是傳說,卻也印證了平凡對偉大也可以勝利。
三.
沙翁有云:女子,你的名字是弱者。
這不假,女子因為生性膽小而慣於逆來順受,思想的怒潮到她們這裡,都會化成裙角上細微的漣漪。 19世紀盛行於歐洲的“束身”訓練對少女的肉體,本質上是一種摧折。待到她們成年,又要套上那形式繁瑣的禮服:只見前胸緊緊箍著,雙乳間層層的繃帶,布條交錯橫行,直纏得密不透風最後可以壓迫呼吸。我懷疑那時的女子多半都會患上哮喘症。然而,自腰以下,舉凡裙裾所覆蓋的面積,方圓幾丈內一片開闊足可容身。法國小說裡的一個亡命客在假面舞會上為躲避敵人的追踪,萬般情急之下,靈機一閃藏進情人的裙擺下,這位老兄,可稱得上牡丹裙下死,做鬼也風流。其實,女子是不適宜穿禮服的,因了單薄的形體,遠遠望去就像個x型的纖細的高腳杯,讓人頗感失望。
女子的另一個特點,就是多變。她們流連於浮面的光景,對於世間萬物缺少一探到底的勇氣;她們急需點綴和填充,是因為她們的腦子通常是天鵝絨做成的,大部分不受地球的引力而浮在半空。然而,不能負重不是女子的錯,相反,由於較少牽絆,女子對一切業已形成系統的理論都抱懷疑的態度,常常以提問者的身份出現,所以,主導時代風潮的恰恰多為女性。
把女子比喻成魚,是指她們可以在繁雜喧鬧的場合中來去自如,看看麻將場上官太太打牌時的姿態,真可謂目送歸鴻,手握五弦,俯仰自得,心游太玄。游刃有餘這個詞應該是為女子所設的,再看那一雙玉筍般的手指洗牌砌牌,靈巧無比,較之男人的如盆巨掌,其精粗之差不可以道裡計。